從「經濟學人」台灣專文看兩岸經濟整合

著名的英國「經濟學人」（Economist）日前刊載一篇以「與敵人共舞（Dancing with the enemy）」為題的台灣專文。根據該文，兩岸經濟在數年之間已經快速地建立起共生互惠（symbiosis）之關係，由於台灣與中國經濟互賴的加深，為了鞏固雙方共同的經濟利益，兩岸未來不至於爆發軍事衝突。該篇專欄以台灣IT產業外移中國為例，試圖闡明台灣對中國投資的效益，不僅使中國成為世界IT的生產重鎮，而且也未損害到台灣。不過，該文對中國本身制度與現階段發展所面臨的許多重大問題以及對台灣可能構成的威脅，並無任何著墨，實令人感到遺憾。

中國目前的經濟力量主要來自於外資的投入。中國於2003年是世界第七大經濟體，外貿佔GDP比例高達70％，這跟全世界的幾個主要經濟體，像是美國的18％、日本的20％、德國的56％、法國的42％、英國的38％，可說是很明顯的對比。而中國的出口有一半是靠外人直接投資所創造，顯然為了「超英趕美」，中國的經濟已經被發展成世界的製造工廠，依賴外貿維持其經濟成長率，這樣的成就背後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尤其是自然資源與環境的破壞及污染。中國進口原物料與原油居全世界之冠，於此之時，飲水、空氣等也受到嚴重衝擊。中國的城市有一半以上面臨了供水不足或污染的問題；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中國擁有全世界最污染的20個城市左右，尤其是重慶。此外，中國也已經是全世界第二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國家，對全球氣候暖化的溫室效應衝擊是一大隱憂。

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快速成長的中國經濟也造成嚴重的區域失衡發展。中國農業佔GDP的比例仍高達15％，農業部門就業人口佔49％，中國提供各種租稅優惠，鼓勵外人投資，但是農民要付高稅賦，中央分配給農民的補助款，經層層的剝削後已所剩無幾。財政支出用於農業的比例甚至連年下降，從1980年代中期以來便持續低於10％，除了少數幾年之外，2003年僅為7％。民不均則不安於現狀，不安則容易引起動亂。在不斷惡化的貧富差距下，加以貪污腐敗事件層出不窮，勞資糾紛也開始浮現，社會動亂的例子越來越多，難怪西方觀察家從中國歷史的發展，認為中國在成為市場經濟後所面臨的最大威脅就是可能瓦解與陷入紊亂。

該文也估計台商可能是在中國投資金額最大的國家。若將中國官方統計數據中的維京群島外資納入計算，累計1979-2004上半年，中國實際利用台灣投資的金額估計高達723億美元。台灣對中國投資比重之高，更超過台灣對外直接投資總額的66％以上，非官方數字可能更高於此，即便是中國對台灣不具武力之威脅，對於如此極度的集中投資，亦宜採取分散風險之措施。

根據經濟部去年7月委託的一項調查報告指出，有關對外投資對台灣國內就業的影響，以只投資中國的廠商來看，其對國內雇用確實有惡化的趨勢，至於投資中國與其他地區的廠商，情況也是類似，只是成長減緩的速度較慢而已。相較之下，只投資中國以外地區的廠商，其國內雇用的成長不但沒有減緩，反而增加。分析主要的可能原因之一在於企業的中國投資若只是海外生產的一部份，則廠商顯然有國際化的企圖，因此在國內生產與海外佈局就會有適度的配置，企業乃得以於海內外皆擴張。由此可見，若是很多廠商對中國投資，而且只集中在中國，則對國內就業就會有不利影響。

該文作者對於台商是否賺錢的問題輕描淡寫地帶過。根據聯合國「2003年世界投資報告」（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03），比較1999-2001年期間亞太地區的外人直接投資報酬率顯示，中國的報酬率都低於世界平均。事實上，許多報告也證明在中國的外資其實獲利情況並不佳。根據金融時報引用「中國經濟季刊」（China Economic Quarterly）的調查發現，美國企業在中國的盈餘2003年為44億美元，而同一期間，美國企業在澳洲的盈餘為71億美元，在台灣與韓國共89億美元。

研究指出，歐美已開發國家投資中國的主要決策因素在於市場佔有率，對來自香港、台灣與韓國的投資者，比較重要的投資中國因素是工資的低廉。因此，對於國際企業而言，在中國投資賺不賺錢或許短期內不是最重要的決策因素，但是對於因為地理相近、語言相同、成本低廉之考量而到中國投資的大多數台商而言，投資是否有盈餘自然是很重要的考量。尤其台商投資的平均每件金額在所有主要國家中算是最低的，僅50至80萬美元，由於投資規模小，這些台商到中國投資後，也就無力在其他地區繼續投資，更遑論根留台灣。

「亞洲華爾街日報」日前刊登一篇報導，根據該文的簡單算術，中國再維持這樣的「穩定」成長下去，那麼經濟的絕對規模將可在2040年左右超越美國。但中國未來經濟的發展是否真能在不斷升高的社會衝突下繼續維持穩定，尚待密切觀察。台灣投資中國金額居全球之冠，但平均每件投資金額居最低，可見投資中國的台商為數最多，中國的任何變動對台灣的衝擊勢必也是最大。在「經濟學人」所謂的兩岸經濟共生關係背後，我們也不能忽略兩敗俱傷的警訊。

從台灣於八０年代中開始的政治改革與其後的發展，多少可以印證經濟與政治其實是進步的共生關係，中國的經濟改革開放遲早也要面對政治的改革，等到那一刻來臨，其影響層面將會既深又廣，不光是台灣要謹慎因應，也是全球密切觀察的焦點。「經濟學人」的報導純就經濟的共生關係進而高談台灣不應劃地自限，視中國為經濟上的敵人，與其一貫對中國發展的審慎評析態度大相逕庭。「經濟學人」曾於1998年專文介紹台灣如何因應亞洲金融危機，文中指出台灣因為中國威脅，成為國際外交的孤兒，就因為台灣時刻不忘自家門口有這麼一匹狼在，隨時保持警覺，乃得以度過危機。今昔對照，不管是「狼」、是「敵人」，這是面對不斷加深的兩岸經濟整合時不應忽略的現實。